在东方体育中心浇冰十七年,短道世界杯七年间重归赛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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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半,东方体育中心的地下二层依旧一片漆黑。我缓缓将浇冰车从设备间推出,轮胎在防滑地面上发出“咯噔”声。车斗里盛着刚刚烧热至六十多度的水,隔着钢板摸上去带着热度。冰面的温度需控制在零下五度左右,热水洒上去才能均匀铺开,不会在冰层内形成气泡。十七年的浇冰生涯让我数不清浇过多少场冰,但只需闭上眼睛,听着水流声,我就能分辨出哪片地方浇得不够。浇冰时,我逆着灯光前行,车头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。前方的刮刀与冰面摩擦,逐层削去之前训练留下的刀痕,随之而来的是白色的水面,最终又变回透明。待水重新结成冰,这块冰也算是重新开始。
在我们这一行中,有一句话是“冰是为运动员准备的,而非观众。”观众所见的只是看台上的那一片白,我却关注着刀刃划过的那些细微之处。在短道比赛中,两次间隔留给我们的时间一般只有十来分钟,刮冰、浇水、冻冰、测量,四个步骤一样都不能少。转弯的地方我每次都要仔细多走一遍,因为那里刀痕最密集,最容易出现毛糙。毛糙的冰面非常危险,刀刃在冰面上的稳定性受到影响,当运动员以极快的速度过弯时,脚下一滑就可能摔倒。在十七年的经历中,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无辜摔倒的情况,摔倒后他们常常愣了一下,第一时间查看脚下的冰面,而那正是我浇的冰。
2019年的短道世界杯结束后,我以为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,没想到这一歇就是整整七年。在这段时间里,东方体育中心的冰面始终存在,但上面滑行的项目却发生了改变。冰球的孩子们身穿保护装备在冰上摔倒,护具落在冰上的声音闷响;花样滑冰的小姑娘在那儿旋转,落冰砸出的凹坑与短道刀痕相比浅得多,修补起来也更加便捷。有的时候冰面覆盖上地板,用于演出、展览等活动,灯光照耀下,只能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。回想起之前,世界杯期间,我每天凌晨三点便开始工作,浇冰的次数可以达到七八趟,而如今常常一整天只做两趟,其余时间在设备间里刷手机。曾有一个来看演出的孩子问我:“叔叔,这里是不是滑冰场?”我回答“是的。”他疑惑地说:“那怎么看不见冰?”我告诉他:“冰在下面。”可那一瞬间,我意识到冰一直在,只是没人再关注。
在2016年12月的一场比赛中,我记住了一个成绩:40秒618。那时的武大靖在500米的决赛中夺得冠军。我在冰道口静静守候,他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的,滑过终点后又滑了一圈才慢慢减速,虽然只看见了他挥手的动作,心中却充满激动。500米的比赛瞬息万变,从起跑到抢位再到贴弯,始终没有喘息的机会,而40秒618的时间换算过来,每圈还不到九秒钟。相比之下,我在冰上一圈走下来可要花费超过一分钟。在颁奖后,我再次走上冰面,刀痕深深的冰面显得格外斑驳,我用刮刀经过时,刀刃被刻痕绊得跳动,感觉一路传到手肘。直到夜里十一点,最后浇冰完成,脱掉手套时,手指已经发白、指甲盖紫紫的,但我却满心自豪,觉得这块冰,真值。
我原以为这样的收获每年都会有,但2019年后,这一切都停下了。这次,武大靖不再是作为运动员来到这里,而是以主教练的身份。在米兰冬奥会后他接任了球队的教练一职,而此次上海站又是他上任后的首场比赛。此次参赛的选手是经过选拔的,在我设备间墙上的那张纸里,清晰地列出了男队和女队的选手名,各自有着不同的名字,这张纸与2019年的赛程表相隔了整整七年。
如实说,初时我有些不适应。运动员们站在起跑线上,教练则站在赛道边,他们看向同一片冰,却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情绪。他曾是那个在冰面上追逐的选手,而现在却变成了旁观者,目睹自己的队员去拼搏。从刀尖上的运动员转变为赛道边的教练,最大的困难并不是战术,而是控制自己的一双手,不再朝冰面伸出。当前一轮比赛后,接下来还有北京、格但斯克、蒂尔堡等多场赛事,整个赛季总共七场,结束后便会产生总冠军,获得水晶球奖。11月27日是预选赛,28日至29日是复活赛与正赛,包含男女500米、1000米、1500米六个单项及女子3000米接力、男子5000米接力和2000米混合团体接力,一共九块金牌。这九枚金牌,三天内被争夺,按照我的工作节奏,三天内我得浇三十多趟冰。
经过多年的浇冰生涯,最可怕的莫过于冰面出问题,而非规则的变动。冰坏了可以修补,但若规则一旦改变,运动员的未来就难以挽回。米兰冬奥会后,国际滑联出台了一项新规,称为犯规累计,若在系列赛期间,运动员累计三次犯规,则下站比赛不能参赛。